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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直到
作者:N1colai      更新:2022-02-14 00:00      字数:9541
  对于没有计划过自杀的人来说,事前的准备工作可能比想象的要复杂一些。尽管侵入性思维似乎有其普遍性、突发性和持续性,但并非每一起自杀都源自某些人所谓的“一时兴起”,尤其对于仍然拥有运转中的社会关系的人来说。

  南安喜欢将这个过程描述为,“起初……直到……”。起初只是一些小事,你二年级时丢了一块钱,你三年级时迟到了一节课,你撒谎被父母戳穿,你要坚持写你从不愿意写的作业,你要上你很早就失去兴趣的兴趣班,你在一个封闭的环境感染上了无限膨胀的自我,然后在离开那个环境时发现自己有多可恶。直到你发觉你的过去是一场谎言,你期许的未来是一段虚无,你被困在不上不下的二十代,贴着大有可为的标签,脑袋空空四肢麻木。

  起初,只是一些很小的想法,如果我走在路上被车撞到,如果我从山路旁摔下去,如果我打开车门跳下去,如果那个晚上我和跳楼的那个人一起走上去。人在初期喜欢将事件伪装成意外,来解决任何面对亲朋好友的愧疚谴责,直到忍受的痛苦大于愧疚,直到迟迟不来的意外耗尽了耐心,人会开始为自己寻找机会。

  起初,只是一大半人都在做的慢性自杀和物理放纵,抽烟喝酒熬夜绝食,直到这天父母出差、学校放假、一旦连着三天无人询问,人就会产生自己已经和世界失去联系的错觉,这种错觉让她认为,这就是那个机会。

  此时她回头去看,所有纠结和徘徊都成为历史,她已经远远走过了那些瞻前顾后的阶段,于常人来说,她是一个已经死过的人了,问题只是,她最终要如何实现。

  南安是在体检的过程中得到的灵感。她已经忘了小时候打针抽血的感觉,但在她有意识的时候,她盯着针头扎进皮肤里,感受那点尖锐的刺痛,看清浓稠的血液灌进针筒,她忽然发现,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这引她思考,她能承受多久多痛多大伤害,直到死亡降临的那刻。

  对手术刀的热爱来源于几次失败的尝试。显然她的力气太小,而水果刀和家里用的菜刀普遍不适于划开胳膊。只有电视剧中看起来锋利简单的手术刀可以依靠。通常,她可以在网上买到许多需要的东西,现在的难题是,她不能使用原来的线上支付方式,因为理论上她已经死了,她也不能通过别人——尤其是伊念微——去买,因为会产生许多问题。这对一个想死的人来说是太多阻碍了。

  “好麻烦。”南安挠挠头发,无力地躺到沙发上。

  “其实,哪有那么麻烦呢?你就用厨房的刀不行吗?”因为家里没有人,那个声音又通过南安的嘴冒出来。

  “你在厨房找着刀了吗?”

  “那上吊呢?”

  “窒息我真不行,你眼珠会爆出来你知道吗?”

  “冻死?饿死?”

  “来点不用我自己跑几十公里的。”

  “你会觉得奇怪吗?想死的人还会挑剔死前的运动?”

  “当然不,确切来说我们只是想做最容易的事,排在首位的是死,然后才是锻炼或者极限运动。我们想要轻松。如果我能爬上海拔一千米的山再跳下去,那我就不会想死,而是想爬山。”

  “哼,没什么帮助。”那个声音嫌弃地说。

  “真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本来还不知道呢。”南安语气十分尖利地讽刺。

  “好吧,好吧。”那个声音做了投降的动作,回到头脑风暴,“过量服药怎么样?我们考虑过这个。”

  “是,我们差点就用那个了。”南安赞同,“唯一可惜的就是我们在这个鬼世界根本没去过医院!”

  她崩溃地大喊,丧气地哀嚎。

  “你知道……我们总是可以跳楼?”那个声音提议道。

  “你不如说撞车。”

  “撞车也可以啊。”

  “但我不想其他人付出代价。”

  “哇哦,我真是好奇为什么你花了三十多年才迈出第一步呢。”那个声音毫无感情地抱怨。

  南安打了个哈欠,胳膊在两侧抡了一圈:“你知道,你也——”

  “嘭!”乘着水的玻璃杯掉到地上,碎成好几片。

  南安和那个声音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过了一分钟,南安才说:“你在这儿住了十几天都没有想到?”

  地上,南安光着脚坐在玻璃碎片旁,手上拿着一块较为锋利的玻璃。

  “呼。”她吐了口气,“准备好了吗?”

  “嗯哼,随时,宝贝儿。”

  “好,我要先在我的脚上试一下,因为地板太冰了,我觉得我的脚没有知觉了。”

  南安手上使了点力,用碎片在脚面上划出一道血口,血液没有一下子就流出来。知觉迟钝往往意味着血液流通不顺畅,过了一会儿,在南安感觉到疼的时候,鲜红的血液才一点点冒出。

  南安小小地笑了一下,没去管它。接下来是手腕。南安最后一次仔仔细细看了看手腕处的几条血管,思索着十几二十年前和同学讨论到皮下血管的深度和直径。她先用玻璃竖着划出一道从手腕到手肘的口子,隐约好像能听到皮肤缓缓撕开的声音,又或者她只是看太多电视了。接着,她眯了眯眼,在中间位置准备看看那条青绿的血管到底有多深。

  “小幺。”一只布满伤疤的手握住玻璃碎片。

  她投入到没注意开门的声音。

  “你已经下班了吗?”南安疑惑地询问,没有丝毫解释自己的意图。

  伊念微拿掉了她的碎片,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堆纸先给她摁着伤口。然后回房间拿了一个医药箱出来。他在房里轻轻叹了口气,本来以为不会用到的。

  为什么他家里会有医药箱?南安在心里问。

  是啊,他看起来根本不像生存狂。那个声音附和道。

  “今天提前下班。”伊念微解释。

  说起来南安从不知道他的工作到底是干嘛的。前助理时期,她就是跟着他到处走,感觉像是他想起来了才来接她上班,她想走了就让她下班。不过那也仅限于KTV部分的工作,他和警方的联系以及他帮忙处理尸体的熟练,都让人不禁怀疑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今天张超自首了。”似乎是看南安不买账,伊念微主动提起另一个信息。他边说,边拿出绷带和消毒水给南安处理伤口。

  “可能会有点疼。”他提醒。

  南安疼得龇牙咧嘴,她的表现明显的过于夸张了,让伊念微心里一阵好笑。

  你在干嘛?那个声音问。

  不知道,我觉得他太严肃了。南安说。

  “别说话。”伊念微说。

  南安歪头挑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说,别动。”伊念微瞥了她一眼,说,“别乱动。”

  南安点头,伸着胳膊让他包扎。

  “你想和我说说吗?”伊念微问。

  他指说什么?南安问。

  我——

  “小幺,”伊念微捏捏她的脸,“问我,你的第一反应,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好吧。南安在心里说。

  他到底指什么?她问。

  伊念微看着她的眼睛,等她一个回答。

  那个声音说,问你杯子怎么打了。

  南安便回答:“不小心碰倒了,等会儿你买个新的吧。”

  伊念微似乎被她可爱到,轻轻地笑了一下,爱怜地吻上她的脸颊,然后挪到她耳边,吹着气说:

  “你晚上会死。”

  那个声音大惊,等会儿——

  遗憾的是,南安第二天活了过来,胳膊换上了新绷带,脚上扎了个蝴蝶结,桌上有一碗粥,粥下有张便条写着“记得吃饭”。

  南安随手把纸扔在一边,坐在床上想,为什么她会走到这一步,如果那天没有和他睡,是不是今天就不会这么艰难。

  那个声音安慰道,我看你就算那天不睡,早晚也要和他睡。

  南安叹了口气。

  走到客厅,发现伊念微坐在沙发上,桌上摆了许多文件夹。

  “为什么你在家还要给我留言?”

  “为什么你看到了留言却没有吃饭?”

  南安羞窘地挠挠头:“呃,粥有点烫,我想晾一会儿。”

  伊念微从某个文件夹抬起头,好看的眉毛挑了挑,他甚至不用说话,南安都能感受到那股不言而喻。

  奇怪,从什么时候起她被伊念微压得死死的?

  那个声音贼兮兮地笑,从你被他压得死死的开始吧?

  伊念微放下手上的东西,从屋里取来那碗粥,温温的,做到南安跟前:“你要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南安道了谢,赶忙接过粥自己喝了起来。伊念微似是有点遗憾,在她身边坐好,拉了文件夹过来看。

  “你今天不上班吗?”南安觉得这氛围有点怪异,开口问道。

  “我想带你一起去。”伊念微说。

  这是南安开始意识到伊念微发现了什么的时刻。

  他收起了家里所有的利器,很少放她独处,凭南安看得到的,即使是独处,门外也有人守着。他可以在地下室教南安用枪,但不会让她在没有看管的情况下用自己的枪。他不会明说“我不准你死”,他表现得那么体贴,如果不是南安一心要死,一定已经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他甚至送了她一把玩具枪,一样沉、有上膛的咔哒声,只是不能射出子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假面骑士的变身器,除了皮套,什么都跟真的一样。

  她明白在伊念微身边,自己大概没有寻死的机会了。她几乎都要放弃了,准备买张机票到程卢雨身边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爹——什么也不做。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空窗期脱离伊念微的监管,倒不是因为反感,她对暴露自己私下的生活给伊念微,或者其他人,完全不在意,前提是,对方也不在意她。

  接着南安便听到了一个令她相当振奋的消息,张超死了。

  死在了少管所移交普通监狱的路上。

  新闻报道是发生了车祸。

  多奇妙,南安听到是何煦安排的。

  伊念微似乎低估她获取信息的能力,从不避着她做事。因此她很容易就以伊念微的名义将何煦约到了家里,又以要吃水果的名义支走了伊念微。

  何煦一头雾水地踏进南安的陷阱,成了她寻死的共犯。

  “南姐,你直说吧,想要我干嘛?”

  “我想让你找人杀了我。”

  何煦被口水呛着,涨红了脸。缓了一会儿,说:“求你委婉点。”

  “你让人杀了张超,很简单对吧?那杀了我应该也不是难事。”

  像何煦这样的人,很难理解南安曲折的心里,南安都要趴到他身上了,何煦赶紧起开告辞。

  南安得逞地在沙发上打了个滚,没一会儿,何煦咚咚咚敲门,管南安要钥匙。

  南安变了脸色,懊悔地嚎叫。

  “你不会真以为这点偷东西的小把戏能骗过我吧?”何煦得意地拿过钥匙,心情极好地哼着歌走了。

  南安快步走到沙发前,把沙发缝里藏着的枪藏在了自己房间。

  没人知道南安做所谓“坏事”时的自信是哪来的,就像当初她不考虑办公室外的摄像头就偷走了假钞,又或者她搞不清状况就决定包庇杀人犯,现在她不清楚客厅有没有监控就偷走了何煦的手枪,还藏进了不知道有没有但如果你问她她考虑一下一定会说有监控的房间。

  看监控的伊念微知道。

  伊念微揉了揉眉心,手上提的圣女果都蔫了不少。

  伊念微回到家,自觉地洗好水果叫她来吃,没有拆穿她的小动作。在他说晚上要出去时,南安讨好地坐过来撒娇,说要和他一起去。

  伊念微问为什么。

  南安眼睛也不眨地说:“因为我是你助理啊。”

  “真的?”伊念微沉声问。

  南安盯着他好一会儿,投降似的说:“好吧,我是感觉你们今晚很刺激嘛,我想去看看。”

  伊念微问:“晚上会很危险,就那么想去?”

  他又来了。南安在心里说。

  什么?那个声音问。

  他又说话好像指桑骂槐。

  那个声音打了个哈欠,你想多了。

  南安点头。

  伊念微抱着她到腿上,在脖子上咬了几口,说:“那好吧。”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晚上,南安怕穿太厚子弹打不死她,里面只穿了一身轻薄的长衫,外面裹了身棉衣,乖巧地窝在车里。伊念微从另一边上了车,南安敏锐地闻到一缕烟味。

  “我也想来一根儿。”她眼巴巴望着伊念微。

  伊念微喉结滑动,压下来给她一个吻,带着苦涩的烟味儿的吻。

  “小幺。”烟尘熏过的嗓子,声音暗哑。

  他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腕,缓缓抬起,至和地面水平,头靠在她脖子的位置,偏过来向抬起的手看去。正对着驾驶位。

  对方温热的呼吸让南安呼吸一滞。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动作很熟悉。在地下室里,他纠正她持枪的姿势,胳膊使力,背挺直,目视前方。

  “别错失良机。”伊念微说着,放下了她的胳膊。

  这次南安没有再问那个声音,她完全肯定伊念微意有所指。但她希望她没机会问清楚指什么了。

  车开到了郊区的一处仓库。分格的库区形成天然的掩体。伊念微让南安和司机在车里待着,自己和副驾驶位的人下了车。

  南安乖乖等了一会儿,感觉人走远了,对司机说:“麻烦把门开一下。”

  司机说:“但是念哥吩咐——”

  南安用刚刚伊念微给她摆过的动作,只不过这次,她手上有一把真的枪。

  “我不是问你。”南安笑吟吟地说。

  人们对枪战,应该说,南安对枪战的认知来源于影视剧,戏剧舞台在现代化题材上没有像古时的决斗那样普遍运用枪的元素,在她的视角,也就是观众视角,枪战应该是刺激紧张,争分夺秒就会死人的。但对于一个完全不知道行动具体的地点和时间的人来说,要在大半夜中摸黑撞上枪口,真的需要很倒霉的运气。

  高安常就是这么个人。他只是替表哥顶一天班,就在休息室被两个人拿枪指着头,还说他们是警察。就算是警察也不能拿枪指着他的头吧?

  少年气性,这时候还想学电影说一句“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拿枪指着我的头”,为首的女警手一使劲就把他摁灭了。

  凌晨两点,一辆卡车跟着四辆小轿车要进仓库。警察示意高安常放行,在他们要进的仓库门前拖延时间。

  高安常紧张地手抖,为了掩饰,不停地原地跳。从小轿车上下来一个人,看他跳了半天,乐了,递了根烟说:“怎么了,兄弟?”

  高安常一边假装检查设备,一边说:“天儿冷。”

  又跺了几下脚,高安常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警察让他拖延时间,但没说拖延多久。他嘴里的烟都快吸完了,门还没打开,车里的人有些不耐烦了。

  一个人冲着他身边的人喊道:“哎!怎么回事儿啊?东哥问呢!”

  高安常回头望了一眼,没看到那两个警察,于是急急忙忙打开门,边道歉边离开。但已经晚了。

  给他递烟的人似乎接到了什么手势,拦住了他,笑着说:“兄弟,不好意思啊,你晚上不忙吧,我大哥喜欢交朋友,想和你认识认识。”

  高安常看了眼他身后,四辆轿车斜着停在仓库边上,卡车缓缓驶进了仓库。

  “我就是个临时值班的,没什么值得认识的。”

  那人却把他搂住,带他往小轿车的方向走。

  高安常还在推诿,却离那辆轿车越来越近。

  “警察,不许动!”一个清脆的女声划破夜空。

  卜思齐从阴影中举着枪走出来,不远处是徐永绥。

  “把你们的手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站着的人面面相觑,纷纷举起手。

  卜思齐对着抓住高安常的人说:“把人给我松开!”

  那人在高安常耳边恶狠狠地说:“警察?你真行。”然后把他往前推。

  卜思齐接住他,让他去躲起来。

  徐永绥指着轿车,喊道:“让车里的人出来!”

  站着的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轿车里也没有动静。

  徐永绥紧张地握住了枪:“快点!”

  过了一会儿,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后排下来。

  “两个警察,觉得我这么好抓吗?”

  徐永绥失声叫道:“东队!”

  卜思齐咬住嘴唇,眼含泪光地盯着东仁孝,该死的,他甚至还戴着那条围巾。

  南安在空旷的场地走了约莫有半个小时,别说枪战了,她连哪有人都看不到。正想原路返回,找司机问问路时,看到前面隐隐约约一个人影跑过来。

  “不许动!”她举起手枪喊道。

  高安常觉得自己今晚真是撞了大运。认命地举手闭眼。

  “你这么聪明,不会刚好知道哪里有像我一样拿枪的人吧?”

  高安常听到的是这句,想到的却是一个月前的那个小学姐,骑在墙头说“你这么聪明,不会觉得这是正常的吧”。

  高安常瞬间睁开眼,这可恶的地方没有路灯,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只能试探着问:“请问你——”

  南安的枪口往她身上捅了捅:“问什么,答什么。哪还有拿枪的?”

  高安常深呼吸,指了指自己身后来的方向:“B-3区,4辆轿车,一辆卡车。两个警察带枪,其他的我不知道。”

  南安绕道他身后,朝他屁股踹了一脚:“跑吧!”

  等高安常从地上爬起来,女生的身影已经融入黑暗了。

  东仁孝静静听卜思齐说着自己的罪状,补充道:“程志豪可真不是我杀的。”

  卜思齐恨恨咬牙道:“是你指使的!就因为他在赌场见过你!”

  东仁孝叹了口气:“你老是不听我说。如果你听我的别放了程志豪,别继续查,现在我们应该在你最爱去的那家法国餐厅吃鹅肝。”

  卜思齐说:“你已经被包围了,束手就擒吧!”

  南安在黑暗里有点心急,这个剧情像是八点档的高潮,她就像迟到的观众,很想找个人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忧心什么时候才会打起来呢?忽然,从她的角度能看到车门那边有一个举着枪猫腰往卜思齐方向走的人,南安深呼吸,上天保佑对面一击必中。

  她扯开嗓子喊了句:“警察!不许动!”同时扑向了卜思齐,枪声四起。卜思齐将身上的女生翻过来问:“你怎么样?”

  南安愁眉苦脸:“没死。”

  卜思齐拉着她往墙后躲去,南安思忖着伊念微他们哪里去了。

  “你是谁?”卜思齐问。

  南安想着事,随口答道:“家属。”

  “你的枪哪来的?”

  南安头一回生出一些烦躁的情绪,推着她说:“你问题可真多。”说着要走出去。

  卜思齐死死拉住她:“你干嘛?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南安要掰开她的手,小声争辩道:“我知道啊,我就是去送死啊!”

  但她拗不过现役警察,被卜思齐牢牢摁在身边:“我不问了还不行吗?别闹!”

  卜思齐伸头开了几枪,对面回应渐小,还有引擎启动的声音。

  “坏了!他们要开车跑了!”

  “那怎么办啊?”南安捧场地问。

  “得拦住他们!”卜思齐说着半蹲下找着掩体靠近,瞄准汽车轮胎射击。南安蹲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伊念微在哪。

  卜思齐只射中了一辆,其他三辆眼看就要开走了,不远处忽然传来警笛声。急促地刹车声响起,轿车内的人骂了句脏,迅速开着车想离开,但警车从各个方向涌来。

  大喇叭里传出更让人信服的劝降的话,但没有一辆车停下。

  轮胎瘪了的轿车下来四个人,卜思齐和徐永绥从两边各击倒一个,卜思齐打中了第三个人的腿。在第四个人不管怎样都要发动汽车时,一发子弹从他脑后贯穿。伊念微和何煦从卡车进入的仓库中走出来。

  “什么花了你们这么久?”卜思齐稍有埋怨地说道。

  何煦不忿地弯腰:“不客气。”

  没人搭理他。

  “对了,”卜思齐突然想到,“刚刚还有个小女孩——咦?人呢?”

  伊念微一下变了脸色,拿起卜思齐的车钥匙就走。何煦紧随其后。

  南安跑了好一会儿了,这下大喘气地坐在水泥地上,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累了,就这样吧。”说完,她仰躺在地上,想就这么睡过去。

  因此,不必批判自杀者半途而废,他们至少做成了一件事情。

  就像过去所有的计划,南安也没能在水泥地上睡着,某种程度上人们可以理解,红蓝的探灯一闪一闪的,还有四面八方的警笛,你能听到警犬在你十米外闻地板的喘气声,还有他们的训导员吹哨子的声音,广播里不停放着一个男声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之类之类的;不算是人特定的熟睡环境。更别说还有冻人的气温。这让整个晚上的计划看起来只是一次实际演练,用来佐证她和那个声音曾经讨论的“问题不在于睡马路还是睡人行道,你得吃药才能睡着,什么让你觉得你能在零下的路灯下面睡一晚上?”,原来结果不是“人累了,自然就睡了”。噢,当然不是,人想死也不会自然就死。这才是规律。肉体和精神是两条线,它们只在看起来统一的时候统一,别搞反了。

  南安在被警犬舔手指前爬起来离开了,她试图绕回原来那辆车,但撞上了一个人。

  “南安!你是南安对不对!”高安常激动地抓着她胳膊大喊。

  南安头疼地捂住他的嘴,揪着他蹲下:“嘘!小声点!你怎么还没走?”

  高安常有点语无伦次:“他们都说你死了!警察还给我看了你的档案!你没有死?我觉得说话声音很像,语气很像,就想看看。而且那边挺危险的。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南安忍无可忍地用手枪抵着他的嘴,恶狠狠地说:“再说一句把你嘴打烂!”

  高安常这才住了嘴。

  南安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枪管的口水。

  高安常在黑暗中盯着南安的轮廓,说话的心思压了又压,终于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南安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等高安常开口,立刻伸手制止他:“别,我不想知道。我刚只是习惯性反问,用来编造我不能老实说的答案。”

  “所以,你不能告诉我实情?”

  南安满脸疑问:“不,当然不是,我只是喜欢胡说,看看有没有人信。”

  高安常了解地点头:“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南安推着他躲开警察,问:“关你什么事?”

  “我可以帮你。”

  他说得信誓旦旦,南安姑且信了一秒,问:“什么事都可以?”

  高安常迟疑了一下,听到南安的笑声,忙说:“都可以。”南安没当回事,像长辈看待孩子一样摸了摸他的头,继续向前走。

  高安常跟在她身后,说:“你做的事应该不违法吧?”

  南安头也不回地说:“少管所真的让你得到了良好的教育,是吧?”

  高安常急着解释:“不是,我是不希望你被抓到。”

  南安深深叹了口气,觉得热血上头的小男生真难对付。她伸出手,搭在高安常的肩上,说:“我要找人杀了我,你可以吗?”她把枪放他手里,“给,枪给你,来,杀了我。”

  高安常抱着沉甸甸的枪,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南安翻了个对面看不到的白眼,重新拿回枪,继续向前走。

  高安常被冷风激了一下,赶紧跟上去,问:“你想死?为什么?”

  又是这样。南安在心里抱怨。

  我说过你不能告诉别人,这就是结果,你都知道的。那个声音老神在在的。

  是不是我们见识太少?肯定有人写过本书解释自己如何走到这步,这样就不用给他遇到的每个人单独解释一遍。

  也许吧,不过你不觉得就算有这样的书,也不会被大家接受吗?

  为什么?因为大家会认为是书引发了自杀,而不是相反?

  你瞧,我说了你都知道的。

  这件事令人遗憾的地方在于,当事人不能责怪任何发问或者劝阻她的人。因为在外部世界看来,那才是正确的。因此南安只是觉得遗憾。人要活着;爱人会死去,但爱会延续;没有什么真实是永恒的,只有已成往事和转瞬即逝。这些都是正确的。人无法对每件事保持愤怒,到最后,她只是遗憾。

  “那个……不介意的话你想和我谈谈吗?”高安常小心而尽量充满关怀地问。

  他的神态南安看不到,但完全可以从以前的经验想象到。那是一种,拥有热爱的人才会有的神态。有人也许会害羞地说自己这辈子谈不上热爱什么东西,但其实不是,大多人都拥有一项基本的爱好,生命。就算是最被认为麻木活着的人也不可被否认的所谓生物本能,活着。这是人们共通的语言,可以在任何时候地点将人们连接起来。人是很容易被塑造的,三个人可以建立指导人们言行思考的部门,十个人可以导出社会决议的模型,成百上千的人可以创造合理长久的压迫,过万的群体可以实行自上而下的种族灭绝,但哪怕是最扭曲的塑造,也无法以任何条件碾碎这条锁链。人们会被温暖、被感动,然后去反思、去援助。哪怕是南安,也总会被这样纯朴的主旨打动。

  这不代表她属于其中一员。

  南安转过身,用枪指着他:“闭嘴,最后一次。”

  她的语气冰冷而严肃,高安常完全领会到了精神。他站在原地,不确定要不要跟上去。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他们分道扬镳的时刻。

  东仁孝在听到警笛声时就预料到他们不能靠硬碰硬全身而退,在手下全身心投入毫无希望的甩尾赛跑时,他在预演所有可能的谈判结果。伏法当然是最糟糕的,也是最有可能的,但他还可以选择不同的姿态,任何事业做大的人都知道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但世事无常,他逮到了两只迷路的兔子,其中一只还挂着免罪金牌,所有关于姿态的考量都可以见鬼去了。

  与此同时,另一队猎人也到了现场。

  “我会告诉南安你是个在她身上放跟踪器的变态飙车狂!”何煦抓着扶手大喊。

  伊念微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觉得那是我最怕的?”

  两束远光灯从两个方向照着南安和高安常。伊念微和何煦站在车的两侧,伺机而动。东仁孝的两三个手下也下了车持枪对峙。

  像是经典警匪剧中的高潮。

  暴徒指着人质,警察指着暴徒。暴徒提出条件,警察从中斡旋。南安和高安常无辜地举着双手,不知该往哪边走。

  “我象征性地问一下,你应该不会刚好也想死吧?”南安和高安常肩并肩站着,小声问道。

  “我当然不想死。谁会想死?”高安常急促地回道。

  “噢。”南安不置可否。

  高安常反应过来:“抱歉,不是针对你。”

  “不在意。”南安无所谓地说,“想活命就记住,少做多看。”

  说完,她转向暴徒那一方,喊道:“既然你们两方僵持不下,不如我们俩你们一边儿一个,怎么样?”

  打头地向车内的人咨询了一下,不屑地说:“我们要女的!”

  南安转向警察那方,看着何煦,做出一个转手腕的询问动作。何煦看了看伊念微,伊念微说:“小幺,过来。”

  南安抖了一下,朝着还没来得及哀叹自己没人要的高安常后面来了一脚。

  “逃命吧你!”

  然后头也不回地慢吞吞投向暴徒的怀抱。

  伊念微在她动作的同时向前跑去,东仁孝的手下纷纷向他开枪,他被迫靠到车门的掩体后面。

  南安走路的速度一点也不快,在快被人抓住时,她猛地向旁边扑,落下藏在袖子里的枪对着最近的轮胎开了一枪。假如九尺之上有神明——妈的,人总要走运一次吧!

  “砰!”

  “砰!”

  “砰!”

  伊念微顺势朝另一辆车的轮胎开枪,东仁孝的手下朝南安开枪。

  那么近距离的开枪,很难不命中要害,这让死亡的过程少了很多痛苦,

  疼痛是真实的。

  濒死也是真实的。

  南安第一次顺从痛苦哼哼唧唧,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溢出,但她还有时间露出一个笑容。

  她解脱般地躺在地上,缓缓闭上眼睛。

  这下总该睡着了吧。

  那个声音轻柔地说,放心,剩下的交给我吧,再也不见。

  南安点点头,再也——

  就连黑夜和寒冷也真实到让人流泪。